《山深灯小》
沙杨(杨奇逢)
我生于黔地,长于黔地,今已退休两年矣。闲坐家中,每见窗外云起雾散,便想起那些煤油灯照亮的夜晚,思绪竟如远行客一般,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唤作毛坡生产队的地方。
六岁那年,我们举家迁往父亲任教之地。火车至小寨坝便不再前进,只得徒步翻山。山路崎岖二十余里,我年纪尚小,走不多时便要人背。爷爷那时已显老态,却仍坚持自己行走,父亲则背着简单的家当。母亲牵着我,不时回望来路,眼神里有些难以名状的东西。到达时,但见几间土墙房屋立于山坳间,四下寂寥,唯闻犬吠鸡鸣。这便是爷爷奶奶早年所建的栖身之所了。
山村无电,入夜便点燃煤油灯。那灯焰跳动不定,在土墙上投下我们晃动的影子,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人物也在那里活动。爷爷虽顶着“反革命”的帽子,却因医者仁心,经准许后仍为乡人看病。自此家中日日门庭若市,乡亲们扶老携幼而来。爷爷诊病时神情专注,仿佛外间世界的纷扰与他无干。我常蹲在一旁看他把脉、开方,药香混着煤油的气味,竟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气息。
我七岁启蒙,学校里不教什么正经功课,整日里只是跳“忠字舞”。放学后,我要上山砍柴、割猪草。后来家中养了猪,喂食清圈的活计也落在我肩上。哥哥残疾,弟弟尚在襁褓,我虽年幼,却已经知家务之劳形。每至夜深,爷爷仍要教我读书识字。煤油灯下,他指着旧书上的字句,一字一顿地念给我听。我有时困极,头不住地点,有一回竟将煤油灯打翻,险些烧了屋子。爷爷却不恼,只是重新添油点灯,继续授课。现在想来,那灯焰虽小,却照透了我往后的人生路。
一九七九年,爷爷得平反,补发了工资。他本可返城,却决意留在乡间。家中新修了两间房,与旧屋并排而立。母亲安排在公社卫生院工作,我们一家也便扎根于此了。同年,我考上大学,成为乡里罕有的大学生。临行前夜,爷爷将我叫到跟前,递给我一盏煤油灯,道:“城里电灯明亮,莫忘了山里的灯小。”我那时不解其意,只是接过放入行囊。
大学毕业后,我回乡任教,后又转行到企业做宣传。无论何时,我总记得煤油灯下苦读的时光,因而笔耕不辍。写的诗词、小说、报告文学,竟大多得以发表,稿费或数倍于工资。后来走上领导岗位,各类材料报告皆出自我手,直至前年退休。
如今闲来无事,每取出那盏煤油灯置于案头。灯盏早已干涸,灯芯亦显焦黑,我却常对着它出神。儿时种种,恍如昨日。那些山路、那些药香、那些跳动的灯焰,竟似比后来所见的一切电灯明光都要清晰。
人生在世,难免遭际起伏。然则灯小能照明,屋陋可容身,人微亦可有志。我今老矣,回顾前尘,倒要感谢那些艰难岁月,磨我筋骨,砺我心志。煤油灯虽不复点燃,但其光其热,已经长驻我心,照我余生路途了。
山深未必无路,灯小何妨照明。这大约就是我最想说的话罢。如今灯盏已干,芯焦如炭,却仍能照见当年祖父灯下执卷的身影。方知灯之大小,原不在光焰强弱,而在照得多远、多深——能照透人生迷障的,从来都是心中的灯。
AI绘画 •雪松

《负雪知苍》

《殿阁听松》

《廊腰锁碧》

《万壑同素》
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面
主办单位:息烽县人民政府办公室 联系方式:0851-87721549 地址:息烽县永阳街道县府路27号2号楼
息烽县人民政府版权所有 黔ICP备10201081号
贵公网安备52012202006106号
技术支持:贵州多彩博虹科技有限公司 网站标识码:52012200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