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息烽文苑】散文

未来自述

李一苇

我是未来。在你们的世界里，我是希望，是面对绝境不退缩的理由，是宏大的遥远的希望。你们甘愿为了我，牺牲你们的快乐。

我看到你们的孩子出生就被预言未来，我看到你们的学生为了一个未来，忍着病痛，忍着怀疑，忍着心灵的枯萎，在一间教室里磨灭孩童的好奇和爱闯祸的天性。在你们的规则里，错误会受到惩罚，听话会得到糖果。我看到你们咒骂我，抗拒我，我看到你们越来越沉稳。在你们的规则里，那是成熟，是懂事。你们总通过区别来认知事物，当然这是上帝的设计。但你们学了太多褒义贬义，以至于你们恩怨分明，认为一切都要有区别，否则你们无法认知事物。

我看到你们看星座，看命盘，把我当成宇宙中无尽的神秘。我也看到你们有的人对我势在必得。我看到你们有的人每天说着未来，却从来没有理会自己溃烂的心。你们总觉得未来可以治愈一切，你们总觉得你们的忍耐和甘愿承受的苦难会换来未来的嘉奖。我要向你们澄清，我是未来，我没有任何超能力治愈你们来时的伤。我也不是你们披荆斩棘的嘉奖，我不是挂在毛驴前面那块胡萝卜，那是挥鞭者的谎言。

我看到你们明明不开心，却安慰自己说未来会好的。我看到你们的孩子学习到深夜，困得睁不开眼，也不敢放下笔，因为未来，像一个诅咒，凌驾于你们之上。你们从来都是马不停蹄地朝着我而来。从你们出生的那一天，就被套上了马鞍，然后你们比赛，奔跑，争先恐后，一开始有人挥鞭。而后，无形的鞭子在你们心中，你们不敢有一刻停下，你们都朝着我而来。

你们把我的朋友踩在脚下，你们从不看路上的风景，你们的故事告诉你们，一定要爬到山顶，不能半途而废。半途而废是贬义，坚持到底是褒义。于是你们追求着那个意义，有人累死在路上，还喊着我的名字。有人吵闹着，推搡着，甚至把人推下山。你们说半途而废的人不够努力，是废物；你们说放弃的人毅力不足。你们追求着那个褒义词，爬到山顶，然后呢？

你们爬到了山顶，当然看到了风景，可你们错过的，同样也很珍贵。你们没有在来的路上感觉吹来的山风，没有看到蔚蓝的天空，没有看到各种睡姿的白云，没有闻到风送来的花香，没有听到土壤里流动的呼唤。你们总是皱眉，弄脏了鞋子。那是我给你们的信息，你们在匆忙赶路中，错过了。你们总是在赶路，没有停歇地赶路。

我要说的是，我从不批判。半途而废也好，自动放弃也罢，还是坚持上山，那都是你们的选择，而选择不需要做任何好与坏的评价。我不会认为半途而废的人是失败者，也不会给努力爬到山顶的人欣赏的眼光和奖品，那是你们的规则，不是我的。

我在你们口中像一个被承诺的奖品，好像只要你们努力奔向我，就能得到我。而当你们没有得到想象的未来，或者被承诺的未来的时候，你们咒骂我，再也不相信我的存在。你们没有听到我藏在树叶里的信息，你们把鞋子上的泥土擦掉，那里面有我的祝福。你们追赶着我，却从来没有倾听我。你们总是觉得我很遥远，而我无时无刻不在你们身边。

我听到你们的哭泣，听到你们对我的呼唤，听到你们咒骂我，不守承诺。而我从未承诺过。我每时每刻都在奔向你们，而你们越是想追上我，就离我越远。你们不敢有一刻休息，生怕会离我更远，你们忽略内心的声音，生怕被我厌恶。事实上，你们把我变得越来越高不可攀。

我是未来。在不知多少亿年里，我听见你们的呼唤，你们的祈求，你们许下的愿望。而我，每时每刻都在回应你们。有的时候是一阵风，有的时候是一群搬家的蚂蚁，有的时候是孩子塞进嘴里的泥土，有的时候是雨，是雷，是雪，是梦，是村里升起的炊烟，是树木的年轮，是寺庙里的钟声，是房檐上那几只麻雀，是夏天夜里的蝉鸣……

我要告诉你们的是，我，时刻都在你们身边。如果你们想要见到我，那么，我只有和我的朋友“当下”在一起的时候，你们才会看到我的影子。未来和现在，是宇宙的双生子。我从来不在远处，我在你们的每一个现在。

你们无需追赶我，或是陷入对我无尽的等待，就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虚无的根本不会兑现的承诺。当你们有一天不再赶路，不再迷茫地跟着人群往一个方向走，而是听从心底那个从未停止的召唤，踏上真正的旅途的时候，当你们抓住现在的时候，你们也抓住了我。不，不是抓住，而是，融合。

现在和未来，你们和宇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