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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息烽文苑】散文•绘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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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鱼快游

何 鹞

我的记忆里,小鱼就叫小鱼,直到她与这个世界毫无关系,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准确的姓名。

她的家在山区。

没有一丝选择余地,她出生在一个父亲或兄弟掌权的家庭里。她出生在1988年、1989年或是1990年,总之没有人关心这些,他们说一个女孩的生命是轻飘飘的,一个女孩的出生,当然也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。

最后一次看到小鱼,是在6年前。小鱼从我的车旁走过,她带着她的大女儿、二女儿,徒步在乡村路上,她们要去隆重迎接乡镇每周一次的赶集日。那天,小鱼穿了一件蓝色的西装,那件衣服与她娇小的身躯极不相适。短暂的相遇,我看到了小鱼那件西装上斑斑驳驳的油渍和黑得发亮的袖口。

小鱼是不可能买得起一件西服的,也不会有人为她买一件西服。可是那是多好的青春年华呀,如果她喜欢,我想她应该拥有一件漂亮的西服,哪怕在繁重的农活和生儿育女之余穿一穿也是好的。生而为人,她应该拥有这样简单的一项权利。

可是人与人之间,难得同行,就像我见到她,我们两个都是从不同的方向在向前走,我们没有办法搭载任何人的人生。

小鱼与这个世界正式告别,听说是一个意外。我感到很意外,也有许多相识之人不感到意外。

邻村一位老人整理自家的玉米地,她把杂草、树叶、已经腐朽的玉米秆归拢到一起,烟熏火燎时,她晃眼看到山下的露天蓄水池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物体。老太太走近一看,竟然是一个穿着蓝色西服的人体,面朝下在水池里静静漂浮着。

土地里的杂物仍在燃烧着,它烧尽了枯萎的植被,像烧尽了一段仓促的、短暂的、几经磨难的青春。

葬礼并不轰烈。

村里人帮忙整理小鱼的遗物时,搜出了一麻袋旧衣服,小鱼的婆婆说,这些都是亲戚送给小鱼的,说衣服的质量都很好,好多还几乎是新的呢。可是那些四五十岁的人,怎么就能体会二十多岁的女人的审美?

我问我的母亲,小鱼叫什么名字啊?母亲愣了愣,说小鱼嫁来村里好些年,大家都叫她小鱼,不知道姓什么。母亲说,小鱼嫁来时,年龄还小,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,话不多,人勤快,村里哪家红白喜事她都愿意帮忙,手脚麻利,从不计较。

可是,母亲说,整理小鱼的遗物时,她们看到小鱼的床上,深深浅浅像是菜刀劈砍的痕迹。母亲说,小鱼其实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那个女儿还不到四岁,却掉进她们家门口的水池里淹死了。母亲还说,小鱼去精神病院住过一年多,回来话就更少了,看到人也不打招呼了。

母亲还说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,从一出生就注定了的。而小鱼的宿命,大概是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,年幼时每天有干不完的农活,在父亲面前沉默寡言的母亲对她颐指气使,父亲和弟弟总是以掌权者的姿态让她无法喘息,她的白米饭常常和着泪水,只有大山能给她一丝慰藉。

小鱼没有读很多的书,出生在怎样的家庭,拥有怎样的父母,她不可选择。她不可选择的,还有一段让她英年早逝的婚姻,从重男轻女的家庭嫁到另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,可偏偏生了三个女儿。

小鱼死后,她的娘家人一定要向婆家人讨个说法,然后婆家人用壹万贰仟元,给了娘家人一个满意的答复。

或许她也恼自己,因此终结生命时,那么果决。

或许她也问过许多为什么,只是没有人给她一个答案。

今天,我看到风卷起了一些枯黄的树叶,然后四散奔逃,我在为一个并不很熟的、不知真实姓名的女人泪眼婆娑。

小鱼短暂的一生,或许只有在水里这一次,是她自己做主的。

我在心里默念,小鱼小鱼,快快游。

绘画

南渡乌江(油画)  陈显祥

乌江峡(油画)  柳红梅

玄天洞(油画)  王云辉

忠魂曲(油画)  杨祎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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